2021年5月17日,长春高新股价触及484.85元(前复权)的历史峰值。
这家曾被誉为“东北药茅”的企业,凭借生长激素这一核心产品,长期占据近乎垄断的市场地位。彼时,投资者普遍看好其前景:公司业绩高速增长,同时旗下疫苗子公司也完成分拆独立上市。然而,极少有人预见到,这竟是长春高新股价的巅峰时刻。
随后的五年里,长春高新股价持续走低,目前已跌破70元,较历史高点缩水超过85%。2026年6月,长春高新还被正式移出沪深300指数样本股。
面对股价的持续下滑,投资者不禁追问:长春高新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旧时代落幕
长春高新的辉煌,属于一个已经逝去的“黄金时代”。
1988年,诺和诺德的短效生长激素Norditropin在丹麦获批,推动了生长激素临床应用的普及和标准化。彼时,生长激素是热门前沿药物,堪比今日的GLP-1。不过,由于专利诉讼,Norditropin直到1999年才进入美国市场。
或许是看到了生长激素的潜力,原本以园区建设为主业的长春高新,在1997年出资6000万元与金磊合作成立金赛药业,着手研发国产生长激素。创始人金磊是金赛药业的核心人物,他曾凭借“大肠杆菌内分泌技术”获得美国生物学界重要奖项“克莱文奖”。
在金磊的领导下,金赛药业于1998年推出首支生长激素粉剂,尽管技术上属于入门级产品,但开创了中国生长激素领域的先河。随后,2005年和2014年,金赛药业相继推出亚洲首支生长激素水剂和全球首支聚乙二醇长效生长激素水针,形成了梯度化产品矩阵。
凭借强大的先发优势,长春高新几乎主导了国内生长激素市场,这也是其业绩持续增长的原因。
然而,潮水终有退去之时。2023年,长春高新的增长达到顶峰。2024年,公司实现营收134.66亿元,同比下降7.55%;归母净利润25.83亿元,同比下降43.01%。尽管许多投资者将业绩未达预期归咎于疫苗子公司百克生物的表现不佳,但金赛药业的营收也下降了3.73%,疲态已开始显现。
核心问题在于曾经风光无限的增长激素业务。2022年广东11省联盟集采中,金赛药业粉针剂以最低价中选,水针剂也在部分地区被纳入集采。面对集采压力,公司采取了“粉针中标、水针弃标、长效以价换量”的组合策略,但2025年金赛药业收入仍同比下降近8%。
2025年底,长春高新核心产品长效生长激素“金赛增”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9mg规格的医保支付价从约3500元/支降至约900元/支,降幅达75%。
更严重的是,金赛药业长达十多年的市场领先地位被打破。特宝生物的怡培生长激素、诺和诺德的帕西生长激素、维昇药业的隆培生长激素等多款长效生长激素产品在2025年前后集中获批,其中特宝生物的产品同步进入医保目录。技术垄断一旦瓦解,价格战便不可避免。
从这些迹象可以看出,长春高新的“护城河”正在被不断侵蚀。
破局之策
旧引擎熄火,新引擎在哪里?这是许多投资者心中的疑问。长春高新管理层并非没有预见到这一局面。事实上,公司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第二增长曲线”:一方面是疫苗,另一方面是创新药。
首先是专注疫苗研发的百克生物,其研发的带状疱疹减毒活疫苗成为首款国产带状疱疹疫苗,曾被市场视为“下一个HPV”疫苗。然而,理想与现实存在差距。
虽然这款疫苗上市首年贡献了8.83亿元营收,但由于中老年人对疫苗认知不足,后续遭遇销售“滑铁卢”,甚至在2025年录得-2.05亿元营收。
负收入并非笔误。由于公司采用“发货即确认收入”的模式,大量已进入渠道的产品未能转化为终端接种。鉴于带状疱疹疫苗有效期为24个月,部分产品到期未接种,退回后冲减了此前确认的收入。
无奈之下,百克生物开始大幅降价。2025年12月,江西省疾控中心公示显示,0.5ml规格带状疱疹疫苗采购价由1375元/支降至464元/支,降幅约66%。2026年上半年,降价效果开始显现,多个省份实现销售覆盖率与接种量双提升。但百克生物仍处于亏损状态。
从8.83亿元到-2.05亿元,百克生物的带状疱疹疫苗用两年时间完成了一轮完整的“过山车”。这条曾被寄予厚望的“第二曲线”,不仅未成为新引擎,反而成了拖累整体业绩的沉重包袱。
另一方面,聚焦创新药的金赛药业是长春高新未来转型的最大亮点。
目前,金赛药业正经历从“生长激素之王”向“创新药平台”的艰难转型。为增强竞争力,金赛药业搭建了超长效多特异性抗体、肝外siRNA靶向递送、长效缓释多肽、ADC等多个研发创新技术平台,布局颇为大胆。截至2026年上半年,公司已构建近90条研发管线,其中40个为1类新药,临床阶段管线近50条。
如此大规模的布局已开始产生成果。2025年,公司国内首款治疗急性痛风性关节炎的1类创新生物制剂“金蓓欣”(伏欣奇拜单抗)获批上市;2026年5月,伏欣奇拜单抗注射液进一步获批,成为国内首个获批该适应症的IL-1β抑制剂。
同时,国际化方面也有突破。2025年12月,金赛药业将自主研发的GenSci098注射液海外权益独家授权给美国Yarrow公司,首付款7000万美元,里程碑付款累计至多可达13.65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这笔授权贡献了4.84亿元的对外授权收入,占营收比重达8.74%。
创新药业务的营收固然还不足以弥补传统生长激素业务的下滑,但金赛药业聚焦创新的方向无疑是正确的。
总体来看,长春高新虽然踩了疫苗的坑,但也找到了创新药的方向,只是成果落地仍需大量时间。
“旧体系”与“新秩序”
在左手疫苗折戟后,右手创新药成了唯一的希望。然而,创新药这条路远比长春高新此前经历的任何一场战役都要艰难。因为创新药与生长激素,遵循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
在过去的“黄金时代”,长春高新的成功逻辑简单明了:一个超级大单品,技术壁垒高,市场大,定价权强。公司只需做好生产、铺好渠道、维护好价格体系,利润就会源源不断。这是守成的逻辑。
但如今的创新药时代,讲究精准落点,管线数量多并不意味着创新能力强,因为不同管线之间的价值差异巨大。近90条管线,40个1类新药,覆盖内分泌代谢、女性健康、肿瘤、免疫、呼吸等多个赛道,这些布局显示出金赛药业转型的决心。然而,管线越多,不确定性越大,尤其在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几乎每一条赛道中都有更专注的竞争对手。
更关键的是,创新药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组织能力和思维方式。
在过去的“黄金时代”,金赛药业的核心能力是“把一个产品做到极致”。而创新药时代,需要的能力是“在几十个项目中精准筛选、快速推进、果断放弃”。前者强调深度,后者强调精度。
在销售端,销售团队过去的核心任务是维护价格体系、深耕终端。而现在,每个新产品都需要从零开始进行市场教育、建立医生认知、构建新的商业模式。
长春高新对此并非没有认知。公司明确提出,要推动研发体系从“投入驱动”向“价值驱动”转型。这八个字的分量远超字面含义——它意味着公司必须从“为了研发而研发”的惯性中走出来,建立一套以临床价值和商业价值为锚点的决策体系。
2026年,公司推出的限制性股票激励计划中,设定金赛药业2026-2028年收入目标分别为98亿、128亿、161亿元。这样的营收梯度设置,是用制度的力量,倒逼组织完成从“守成”到“进攻”的基因突变。
从2021年市值2000亿的“药茅”,到如今市值缩水超85%的“落难者”,长春高新用五年时间经历了一场极其痛苦的价值重构。这场重构还没有结束。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55.43亿元,同比下降16.06%;归母净利润4.75亿元,同比下降51.64%。业绩仍在探底。
但破,是为了立。正所谓,不破不立。
生长激素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那个靠一个产品吃二十年的旧体系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创新为驱动、以管线为支撑、以全球化为视野的新秩序。
疫苗的折戟是一个教训:不是所有的新业务都能自动成为新引擎。创新药的转型更是一场豪赌:近90条管线中,最终能跑出几个重磅产品?没有人知道答案。
唯一确定的是,长春高新已经没有退路。这家曾经的中国“药茅”,正站在“破”与“立”的刀锋之上。
要么在转型中重生,要么在转型中消亡。